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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梦双生 第402章 信

    鹅毛大雪落在窗台上,发出轻微的“簌簌”声,黑暗的房间里没开灯,靳亦宸坐在地上,抬头看着窗外的雪。

    妈妈离开的那年是个早冬,听说她离开的时候,天上也飘起了雪花,就像今天,毫无预兆,来势汹汹。

    连厌恶都来得那么巧。

    他不是没有听见敲门声,也不是没有听见门外赵之余尴尬的和许墨元对话,他只是太过疲惫。

    疲惫到不想起身,不想应答。

    不想面对任何人。

    “唰唰”的声响从门缝里传来,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被塞了进来,赵之余离开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他也没有起身去查看她给他塞了什么,而是转头,继续看着窗外的雪。

    在他离家的很多年里,他甚少想起儿时的事,人类的大脑是精密的仪器,为了逃避痛苦,总会选择性遗忘掉很多过去,以至于他后来想回想,也回想不起来了。

    可今天,那些被遗忘的记忆仿佛被拿掉了锁,一点又一点的从记忆盒子里往外涌。

    迪拜的冬天不下雪,可有钱人家的孩子就是那么无聊,明明没有的景致也硬是要创造出来,为了取乐而伤害一个人也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那年,他6岁,柏远让保姆带他出了门,说是带他去看从来没看过的景致。

    他们驱车走了很远,从一半沙漠一半海洋的公路走到了万里无垠的荒漠里,保姆带他下了车,除了连绵的沙漠,他什么也没看见。

    而这时,保姆和司机开走了车,沙漠里只剩他一个人,恐惧的他自然是顺着车离开的方向追去。

    而下一秒,他就知道“他从来没见过的景致”是什么了。

    他跌进了一个深坑里。

    一个沐如芸和柏远提前为他准备好的深坑,他们大概是怕他死了和柏昌没法交代,沙坑并没有很深,可于年幼的他来说,也已是无法逃脱的深度了。

    而后,让他难忘的一幕发生了,等候在远处的柏远和沐如芸带着一众随从驱车而来,不断的从上而下,往坑里扬沙。

    细沙迷蒙了他的眼,辛辣得他眼泪直流,以至于一片黑暗的他听觉越发灵敏,他们嗤笑着说出的每一句话,如同烙铁一般印在他心上。

    “下雪啦下雪啦!你睁开眼睛看看啊!”

    “你妈死的那天就是这样下雪的,她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把你丢在沙发上的!”

    “你妈那天就是像你现在这样躺在地上的,被找到的时候尸体都硬了!”

    ……

    闭着眼睛的他当然看不见用沙下的雪是什么样,可那些字却一个也没少的钻进了他的耳朵,他尚年幼,对素未谋面的妈妈没有什么思念之情,他也不明白什么叫思念之情。

    那一瞬间的他,满心都是恨。

    恨为什么他在扮演的永远都是那个被欺凌的角色,恨为什么这样的场景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在他的生活里上演,恨为什么……

    这样的时候,永远没有一个可以保护他的人。

    所以他读了书,识字之后再看妈妈留给他那些信,心里也没有什么感激之情,或者说……

    没有什么和解之意。

    他早已学会了自己保护自己,学会了不要信任这栋房子里的任何一个人。

    可沐如芸是个魔鬼,总能精准的把刀扎在有伤疤的人心窝上。

    他无法用言语去描述今天赵之余从二楼上坠落那一瞬间他心里的感受,他甚至分不清他起身是朝她奔去,还是朝妈妈奔去。

    那是一个从未在他面前上演,却又已上演过无数次的场景,他依旧无法面对。

    窗外的天空灰得像一张哭丧的脸,片片雪花犹如它潸然而下的泪,他缓缓起身来到门口,蹲下身才看清,那是一封信。

    想来,应该是她在台上写的那封,没有念出口的信。

    他捡起了信重新坐回地上,没怎么犹豫就打开了信封,她的字写得不大好看,可第一句,就让他红了眼眶。

    “抱歉,没有办法告诉你为什么我执意离去,没能在你身边陪你一起长大,对不起。”

    呵,他的妈妈才不会和他说那么感性的话。

    留给他的所有信里没有一句解释,与其说那些文字是她留给他的遗书,不如说那是她留给那个男人最后的情书。

    一封接一封的信里,说的都是他们的爱情如何美好,他是在他们如何相爱的情况下诞生的,她对他唯一的祝福,只是告诉他,他长大之后也会遇到这么个人,像曾经的他们一样,为爱生,为爱死。

    独自长大会遇到的痛苦和恐惧是一句都没提,更遑论什么为没有陪伴而道歉了。

    靳亦宸唇边浮起一丝讥讽的笑,继续接着往下看,“我不知道你是如何走过了那些独自成长的路,可我想,你一定也和其他孩子一样,遇到了很多困难和痛苦,作为妈妈的我,本该成为一棵大树,为你遮风挡雨,为你拂去风霜,可是很抱歉,我缺席了,我让你独自面对了生活的风霜雪雨,可幸运的是,你走过来了。”

    “纵然来路崎岖,你也依然成为了那个汇聚了星光的人,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照亮他人,辛苦了,儿子,做得好。”

    “没有办法亲口对你说,可我还是想让你知道,你,是我永远的骄傲。”

    约莫是在舞台上时间太赶,赵之余的信写到最后已经全是连笔了,靳亦宸辨认了好几次才看懂她想说的话,看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信纸,看向了窗外。

    鹅毛大雪依旧不断的从天空飘落,莫名让人生悲。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挂在眼角许久的泪,终于滑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