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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城 第32章 礼赠答不闻

    插科打诨的时间不长,因为昆聊到了0。

    司黎艾将今日见了0735的事情简单说明了一下,也提到了那首名为《非汝也》的异国诗。依照昆和卞邪的面色,多半也是不太了解的。

    “还是少跟他接触,毕竟博赫丹的事情,他还没有完全洗干净。”昆提醒道。

    “嗯,我有分寸。”司黎艾点了点头。

    卞邪吃了几块鱼肉后觉得索然无味,离座准备去公务。骑士院的事务昆也还需完成,今日也不留宿宅内。

    司黎艾一路跟着卞邪进了事务室,却发现卞邪坐下后,竟然什么都没有说,也一眼都没看他,死死地栽在了公务上。

    他心口的酸还没完全消完,见卞邪这么冷淡,他也什么话都不想说了,坐在一旁闷头看书。

    不过什么都看不进去就是了。

    在司黎艾不知道的时候,卞邪已经瞥了对方好几眼了。

    卞邪总是会想起诺曼提醒他的事情,以及司黎艾反复辩解时的窘迫。

    关系亲密。

    我们不熟的!

    两人同队服役,同进同出。

    只是同僚!

    两人又见面了,还一起吃饭,笑得很开心。

    为了情报!

    让他离0735远些,也答应的好好的!

    多半“只亲过我”的话也是骗我的。

    卞邪盯着司黎艾,心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口是心非,没一句真话!

    卞邪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然酸成了醋坛。

    直到安娜敲门提醒卞邪已经过了理事时间,该歇息了,卞邪才有动作。卞邪这几日处理事务处理得都很晚,基本上都是司黎艾哄他入眠。

    “不必跟着了。”卞邪眼神含着倦意,也不等司黎艾回复,说完就朝事务室大门走去。

    司黎艾快步走去,一把扣住卞邪的手腕,“我到底哪里惹了你,这般惹你不待见?”

    卞邪没有被禁锢的另一只手,一巴掌打在了司黎艾的脸上。

    力度不大不小,却打得司黎艾愣在了原地。

    “你是不是忘了你的身份,”卞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不待见你,没有原因。”

    司黎艾恼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卞邪侧过脸,神色不明:“没什么意思。”

    “行,那不说这几天,前几天我们那一晚算……”

    “记不清了,”卞邪打断道,“即使……我也说过,暖床罢了……”

    话毕,卞邪挣开了司黎艾的手,关上了事务室的大门。

    手上余温未尽,不止颤抖。

    罢了,他会离开的。

    贪念一时温存,只会不幸。

    这是卞邪第一次说谎后感到害怕。

    关门后少顷,事务室的小门被打开,未有几晌,也关上了门。

    夜晚刺骨的寒风打在窗户上,犹如恶鬼拍窗。

    卧房早已点燃壁炉,火种的暖意渗入屋内的每一个角落,却还没有将被褥烘热。卞邪没有换寝衣,将安眠酒一口气喝下后,脱了常服,剩下内衬就钻进了被窝。酒的热意还没上来,他只好拉紧了被子,蜷缩着身体,双臂交叉抱住自己。

    他着实怕冷,这几天都是司黎艾抱着他来到床上,焐热了床的同时,也焐热了他。

    卞邪从不对他人表达依赖,包括他的父亲罗德。他将依赖理解为示弱的一种,他认为他应当足够坚韧,有能力克服一切。

    但他此刻格外思念那温暖的怀抱。

    他又梦见了赤红的血海,身体被汹涌的海水吞没,每一次呼吸都被制止。

    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就游到岸上了。

    酒精打湿了他的口腔,也逐渐打湿他额前的发。

    热度上来了。

    梦里他被人环着艰难地爬上了岸边,背靠炽热的金沙。

    睁开眼,是无尽的赤橙色晚霞。

    卞邪的眉逐渐舒展开,身体也因疲劳而逐渐脱力。

    眩晕间,他似乎感觉到有人来到了他的床边,有些匆忙慌乱地将他额前的汗水擦干,一边拍他的后背,一边安慰他“没事了,没事了”,然后亲吻了他的唇,抱着他入眠。

    听着枕边人的心跳,睡得格外的安心。

    ……

    “来这么早?”伊尔德像是住在矿区附近似的,总能在开工前就坐到了工作台前。他看着司黎艾眼下顶着乌青,如同断了腿的野鬼般“行走”到他的工作台前行礼。

    “醒早了。”司黎艾勉强拉出一个笑容。

    为了那点自尊心,司黎艾早早的起床离开了卞邪的房间,跟安娜交代了一声后,直奔矿区基地。

    着实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惹了卞邪?

    只有工作才能填补他空缺的心!司黎艾反复洗脑自己。

    “今天你有夜班,”伊尔德戴着眼镜分拣筐中的小型矿晶,拿了几块放到了工作台上。他从工作台的暗格取了两根卷烟,递了一根给司黎艾,“别睡着了。”

    司黎艾的眼睛瞟过工作台,似乎在那一些小型矿晶堆里看到了不同寻常的亮度。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接过伊尔德递来的卷烟。

    他随手拿起工作台上的打火石,给伊尔德的卷烟先点上了火。

    “孺子可教”四个字印在了伊尔德的脸上。他见司黎艾熟练地给自己也点上了后,才浅浅地吸了一口,任由云雾漫在嘴边,“如此,提醒你件事情。”

    产自疫城的淡巴菰要比源城的要烈一点,到嘴更厚重辛辣。司黎艾皱了一下眉,睡意都少了三分,将烟拿到身侧,“您说。”

    “没了我,也会有下一个我。”

    矿洞内的照明不暗但也不亮,烛光能勉强将工作台周围点亮。

    狼透过烛火沉沉地盯着眼前的犬仔,瞳孔间是游刃有余的平静。

    来了。

    依照安娜这几天的调查,矿区周围也有贩卖烟酒的小铺,但买的人少之又少,可矿区内长时间烟酒香气不断,私贩已经是板上钉钉,却没有一人举报,那么来源嫌疑最大的只有基地的话事者。

    司黎艾浅浅勾起唇角,“明白。”

    “明白?”伊尔德将烟灰抖在脚边,冷冷笑了一声,“东问西问,终于有结果了?”

    “逃不过您的眼睛。”淡巴菰着实太烈,司黎艾终究是掐了火。

    “人传商都之子,交易看重筹码,”伊尔德将卷烟侧立在磨刀石上,双手交叉看向司黎艾,“烟灭为止,请吧。”

    这老东西竟然查了他的底,翻了他的档案。司黎艾出门走得急,没料到对方开盘如此之快,什么都没准备。

    话音刚落,洞口处传来几声脚步,人没有进来。

    伊尔德当然也听见了,“他不进来,只是守着洞口。”

    卷烟仅剩一节指甲盖。

    先赌一把。

    “传闻此地,可与黑市做交易?”司黎艾保持着面色的平静,坐在伊尔德的对面。

    “你可知这话的分量?”伊尔德狠狠地盯着司黎艾,“若我承认,矿区的人都得死。”

    他笑了一声,“可若我不承认,死的,便是你。”

    洞口外的人不知何时来到司黎艾的身后,枪口抵在了司黎艾的后脑勺上。

    “大人可有些言而无信了。”司黎艾掌心渗着薄汗,双臂下意识的举了起来。他面色不变:“我家大人既派了我来,难道还会没有准备吗?”

    伊尔德的眼神中带着点戏谑,“代理大人始终不是舰长,他救不了你。”

    不过是代理舰长罢了,范德萨家话事人依旧是现任舰长罗德。

    司黎艾笑着摇摇头,“大人有些贪了。”

    这意思,是让舰长保下他的位置啊。

    伊尔德拿出酒壶,饮了一口,“人嘛,总归是贪杯的。”

    淡巴菰的烈香将矿洞仅有的空气包裹,刺鼻,令人清醒。

    “大人作为主教官,在这基地任职也有些年了吧?”

    伊尔德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司黎艾的动作。

    “除了安排事务,大人每日几乎坐不离席,定然对斯特克晶矿深入研究过吧。”司黎艾环顾着周围,视线最终停在伊尔德身上,“A1328区有纯度超过百分之四十的晶矿。”

    “哦?”有点意思,伊尔德挑了挑眉。

    “我虽没有亲自深入采集区,却也认真观察过矿洞,”司黎艾不紧不慢地指了指洞顶,“就在这儿,对吧?”

    洞顶深处,犬牙崎岖,光线交错,毫无阳光的色彩。

    抵在司黎艾的后脑勺上的枪口更近了一步。

    赌对了。

    拿着枪的人压着声音,低声道:“大人,不可留。”

    伊尔德笑了笑,示意刽子手稍安勿躁,“说说原因。”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斯特克晶矿用于制造交易货币,但其实用于制造货币的材料只是斯特克晶矿的外层晶体,”司黎艾依旧保持着谈判者的笑容,“斯特克晶矿之所以需要测试纯度,是因为纯度超过百分之四十之后,斯特克晶矿的内部会自动凝结成核心,靠近热源时会产生火光,因此斯特克晶矿也会用于制造燃料和火药。”

    “呵。”

    燃着的淡巴菰熄灭了。

    “大人。”

    伊尔德摇了摇手,唤走了司黎艾背后的人,“你想要什么?”

    司黎艾将双臂放下,微微侧过脸想去看方才人的面孔,那人却早已没了踪迹。他道:“黑市的通行证。”

    伊尔德的面色有一瞬变得不自然起来。

    他忽然想起那日深夜,黑衣少女在烛光下把玩那枚燃着火光的晶矿,面具下能看到她诡异的笑容。

    “对啦,那位命我亲自前来,是要给你带句话。”

    “请说。”

    “雪狼,筹码压得太多,是会没命的哦~”

    雪狼,是黑市代理人给他取的代号。

    黑衣少女将晶矿放到伊尔德的掌心中,那枚晶矿的外层吸收了核心的温度,差点烫到他。

    伊尔德看了司黎艾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盖上酒壶,用钥匙打开了工作台下的秘密暗格,抽出了一个手工木盒,将其推到司黎艾的面前。

    司黎艾总觉得这个木盒在哪里见过。他刚想拿过木盒,却被伊尔德打断了。

    “都说是交易,那你可以承诺我什么呢?”

    “大人先提,我定然转达给代理大人。”

    “第一,矿区与黑市的交易不可公开,”伊尔德顿了顿,不经意瞟了一眼洞口,“第二,保我。”

    司黎艾皱了皱眉,“您的意思是……”这不是要保住官职,这是要保住性命吗?

    “防范于未然罢了。”

    “我定会传达您的意思。”

    “嗯,那么交易开始,”伊尔德补充了两个字,“无光。”

    “什么?”司黎艾没听清楚。

    伊尔德鲜少皱起眉头,他将盒子拿了回来,“口令。”

    司黎艾疑惑,“……口令?”这黑市做交易都这么多流程吗?!

    在司黎艾没注意的时候,伊尔德嘴角浅浅勾了一下,将盒子重新锁了起来,“交易时间截止今日晚钟打响,过时不候。”

    司黎艾被伊尔德赶去工作台选矿了。

    他坐回工作台前,发现自己的筐内多了几枚明显不同的晶矿。他抬起头看向伊尔德,伊尔德却跟平常一样,戴着眼镜埋头苦干。

    伊尔德磨好的晶矿常常就这么摆在工作台上,井然有序,纯度从低到高。每当磨出一枚崭新的晶矿,他都会先对比,再放到纯度秤上。

    像是在研究什么。

    “大人。”

    伊尔德没回答。

    司黎艾从那些还未细磨就发着微光的晶矿中随意拿了一块,“大人今日忽然把纯度不低的晶矿分给我,是作何用处?”

    “给你就做,”伊尔德话不多,“这些就无需登记在册了。”

    司黎艾每日的工作量都会登记在册,按这个领工资。

    “大人这算克扣工资吧?”

    伊尔德当然知道这是在开玩笑。

    “我看你也不缺钱吧,”伊尔德冷冷笑了一下,“买通了几只杂狗?”

    “狗没买下来,”司黎艾利落的将不均匀杂质从晶矿上剥离下来,“卷烟买了不少,屯在我这儿呢。”

    伊尔德挑了一下眉,“不去拿来讨好你的主人吗?”

    “讨好主人的方式有很多,”司黎艾想到卞邪,嘴角的笑都少了几分算计,“当然要选最好的。”

    “狂妄,”伊尔德手上的晶源靠近蜡烛后,核心渐渐燃起火光,“你以为你会安然无恙?”

    司黎艾笑了一声,“我跟您的交易还没做完呢,这么急着拉我下水啦?”

    伊尔德抬头瞥了他一眼,“小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口令,”司黎艾将处理好的晶源放到纯度秤上,“给我些提示呗?”

    伊尔德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再回答。

    “那要不这样,我们赌一把,”司黎艾用磨砂布遮住纯度秤的数值,“您猜猜这颗晶源的纯度是零点三以上,还是零点三以下?”

    伊尔德手上的动作倏然停滞,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回忆如流水般涌进大脑,相似的话语萦绕在耳畔。

    雪狼,猜猜这颗晶源的纯度是多少?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朝司黎艾望去。

    相似的话语下,相似的笑容。

    “大人对斯特克晶源的理论知识定然是了如指掌的,”司黎艾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茶色的眸在烛光下闪着光,甚是雀跃,“要是您猜对了,我便不再问了。”

    伊尔德紧张地动了动喉,似乎知道了那少女面具下藏着的是什么样神态。

    “罢了。”伊尔德叹了一口气,“所有交易开始前,都会有黑市的联系人告知卖家口令,你好好想想。”

    司黎艾也叹了口气,心想真是无趣。

    “……无光。”司黎艾拿出一块新的晶矿,认真思索后,总觉得这句话很熟悉。

    少年的笑容印在不久的记忆里。

    哥哥,你会知道的。

    原来那颗还在测算的晶源,还未到烛光前,仅仅是在烛光下,就已然亮着光。

    “巷中无光……答不闻……”

    伊尔德似乎听到了答案,视线再次看向司黎艾。

    司黎艾心中涌着复杂的情绪,“不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