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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九卿 第67章 灌药

    薛绥在内屋歇息一会儿,再出去的时候,只见华宜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李肇坐在左手边那张锦缎蒙面的梨花木椅上,身姿慵懒。

    她隔着一道湘妃竹帘看过去。

    灯火影影绰绰,将他的面庞笼住,只见轮廓深邃,眉眼却看不真切。

    外面的事情,她尚不知情。

    绕过那绘着山水的大屏风,便见薛月沉站起身来,一脸关切,似是想来扶她,眼中满是担忧之色。

    “六妹妹,你可觉得好些了?”

    薛绥那张脸白得纸片一般,毫无血色。

    一看便知,她不太好。

    可她目光温和且带笑。

    “王妃宽心,我并无大碍。”

    她手上攥着一方素白绣兰的帕子,捂在心窝处,上头隐隐约约似有血迹,微微洇染开来,脊背不再如往昔那般挺直,微微含着胸,身形单薄,身旁两个丫头,一左一右相扶,走路也慢了许多……

    萧贵妃连忙吩咐人赐座。

    “太医呢?怎么还不快找太医来瞧瞧?”

    李肇抬头看过来,眼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薛六姑娘伤在膻中,如何能让太医来瞧?”

    萧贵妃哑然。

    薛绥抬眸瞥他一眼。

    心里忖度,太医不能瞧的,李肇倒是瞧见过。

    在竹林雅阁打架的时候,他的手就紧紧束在她腰间,气势汹汹,好似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彼时二人衣裳滑落,春光乍泄。还有幽篁居那次,也让他瞧见了身上的伤痕。

    想来她这副身子,在李肇眼里应当是没有什么吸引力的……

    那些伤疤,谁看了不败兴?

    她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浅笑。

    “多谢娘娘挂怀,方才医女已悉心处置过伤口,薛六已然无碍,不敢再劳烦娘娘操心……”

    萧贵妃顺着台阶下来,心疼地道:“回头我让人在太医院捡些好药材,送到府上。你还年轻,莫伤了气血,将来不好生养。”

    担心她不能替李桓生出大胖儿子?

    李肇唇角的笑意收敛,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虽说方才为薛绥说了一句话,可瞧着也不过是想膈应萧贵妃罢了,并非真心关心她的伤势。

    殿内气氛有些凝滞。

    空气都好似变得沉重起来。

    最难熬的人,当数薛月沉……

    提到生养,她脸上便浮出一抹尴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见萧贵妃已然转头吩咐宫女,便将话咽了回去,只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等着胡太医回来。

    此刻的胡太医,可比她们难熬多了。

    平乐公主那性子,他哪敢真把带了薛六心头血的药给她喝下?

    一旦事后得知,还不得把他的皮扒了?

    他想悄无声息把那碗血倒掉,可那来福公公就像影子一般,紧紧跟着他,寸步不离,脸上笑眯眯,眼神比狗精,一眨都不肯眨一下,死死盯着他…

    好在来福是外行,看不懂他捣鼓些什么。

    胡太医只能暗自拖延时间。

    平乐服下的昏睡药,不需要解药,时辰一到等药效过去,自然就会苏醒过来,慢慢恢复健康……

    “胡太医?”

    “胡太医!”

    “胡太医!!!”

    来福突然拔高声音唤他。

    胡太医正走神,吓得手一哆嗦,差点将手中的药杵扔出去。

    他忙抬头,强挤一丝笑容。

    “哎哟,来公公,您这一嗓子,可吓坏我了。”

    来福双臂环抱,伸长脖子,往药臼里瞅。

    “干啥亏心事呢?瞧你这一哆嗦!怕成这般。”

    又斜睨眼睛,似笑非笑地问他。

    “唤你几声都不应……在想什么好事呢?”

    胡太医不敢看来福那张似笑非笑的包子脸,低下头,一边用药杵碾着药臼里的药末,一边强装镇定地说道:

    “这个公公就不用问了,药理之事,一时半会也跟您说不明白……”

    来福撇了撇嘴,没出声,可眼神里满是怀疑:“那胡太医,您告诉咱家,这药还得多久能配好?”

    胡太医沉吟片刻,还未作答,来福又道:

    “太子殿下有的是耐心等,只是咱家这会儿想如厕,憋得慌……”

    胡太医眼睛一亮,忙道:“公公自便,我这还得好一会儿呢。”

    来福提了提裤腰,哼了一声。

    “那可不成,咱家这颗脑袋在肩膀上住得好好的,可不想明儿个就搬家……”

    “那您……”

    来福快嘴:“我就在这儿方便好了……”

    “使不得,使不得呀!”

    胡太医看他不似玩笑,急得满头大汗,就跟烈火烹油似的,一咬牙,将药末一股脑倒入熬好的汤药里,又把那瓷碗里的“心头血”也混合进去,等药锅里沸腾起来,搅拌均匀。

    “走吧走吧,差不多可以给公主饮用了。”

    平乐公主也是时候苏醒了。

    -

    胡太医带着个跟屁虫福公公出来,便碰上萧贵妃差宫女来催问。

    一行人回到殿中,便觉气氛有些紧张。

    太子殿下悠然自得地品着茶,薛六姑娘则安安静静地靠在椅上合眼假寐,一个动、一个静,恰似棋盘上的黑白棋子,相对而坐,互不搭理。

    反倒是萧贵妃,满脸焦急,神色不耐。

    “怎么配个药要这么久?让本宫好等!”

    胡太医忙不迭欠身。

    “回娘娘的话,药已然配好。”

    萧贵妃柳眉一竖:“那还不快些端进去,给公主服下!”

    胡太医硬着头皮称是。

    李肇轻抬眼皮,慢悠悠放下茶盏,整了整袍角,站起身来。

    “既然药已备好,本殿便去看着皇姐把药喝了,也好放心。”

    显然他是言行一致,一定要看着平乐公主把药喝下去的。

    萧贵妃很是厌恶李肇,但也无奈。

    也罢!横竖公主病重,皇帝心急如焚,他这副模样到皇帝面前,也是讨嫌,只会惹皇帝心烦罢了……

    他要自讨没趣,那便成全他。

    李肇走得很快,没有多看薛绥一眼,姿态冷漠不羁。

    薛月沉叮嘱宫人好生照料六姑娘,便跟着萧贵妃进去了。

    薛绥看着一行人往内殿而去,淡淡一笑,便默默闭上了眼睛。

    小昭和如意看着,心疼得眼眶泛红。

    自家姑娘,向来坚强。

    再苦再难再痛,都咬牙忍着,从来都说没事。

    可那么长那么粗的针扎入膻中,流了那么多血,又怎么会不痛,怎么会没事呢。

    外殿静悄悄的,只偶尔传来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内殿里,崇昭帝静静地守在公主病榻前,眉头紧锁。

    他今年不过四十八岁,正值壮年,年岁渐长后奉行休养之道,在女色上极为克制,不像前朝那几位君主,沉湎酒色,荒淫无度,在朝臣和百姓眼中,他是一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唯独受人诟病的就一点。

    对平乐公主,宠爱太过。

    当年平乐要开府置僚,在朝中引起好大一阵风波。

    朝臣都觉不合规矩,可终究拗不过皇帝,到底还是依了她。

    说来皇帝膝下公主众多,生得花容月貌的也并非只有平乐一个,可其他公主一年到头,也难得见皇帝几回,并未被他放在心头。

    唯有平乐,独得圣心,这谁又能论得了理去?

    “陛下,太医献药来了。”

    大太监王承喜脚步极轻,生怕惊扰了圣驾。

    崇昭帝转过头,微微颔首:

    “端进来吧。”

    王承喜又道:“太子殿下也来探望公主……”

    他没再往下说,只因瞧见皇帝眉间竖起“川”字,面露不悦之色。

    每次太子求见,陛下都是这般神情,王承喜早已见怪不怪。

    但崇昭帝没有拒绝。

    他虽对子女有偏爱,可也讲究皇家体统。

    “难得太子有这份心意,让他进来吧。”

    王承喜躬身退下,“是。”

    李肇大步走进来,胡太医战战兢兢地跟在身后,整个人紧绷着,走路都有些别扭,脸上的紧张之色,一眼便能瞧出来。

    但没有人起疑。

    公主昏迷不醒,太医紧张,也是人之常情。

    胡太医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将汤药放在榻前的矮几上。

    “陛下,微臣已按灵枢古法,配好药剂。”

    他嘴上说着,心里却在默默祈祷,公主快些醒来,可千万别喝这药。

    然而病榻上的平乐公主,一脸苍白,那张娇艳动人的脸如同木头一般,并无苏醒的迹象。

    胡太医瞧着,心里愈发忐忑,手都忍不住哆嗦起来。

    崇昭帝却有些迫不及待,他朝宫女示意。

    “把公主扶起来喂药……”

    宫女蹲身:“是。”

    两个宫女忙应一声,上前将平乐公主绵软的身子扶起,靠在床头的软枕上。然后,望着那碗汤药,犯起了愁,不知该如何给昏迷的公主喂药。

    平乐便是这时苏醒的。

    她服下昏睡药,其实并不好受。

    可在竹林雅阁那会儿,她实在没别的法子了。

    大张旗鼓去捉太子的丑事,结果被太子摆了一道,要是惹来龙颜震怒,最后定然不好收场,还不如来个“自我惩罚”,服药昏迷,父皇只要心疼她,也就不会再怪罪。

    从小到大,这招她屡试不爽……

    更何况,还能借机羞辱薛六一番。

    取她的心头血,就是要让她知道,哪怕再过十年,她仍然只是自己脚下的蝼蚁,生死都在自己一念之间。

    这便是天道法则,礼教纲常。

    贱人便是贱人,翻不了身。

    鼻息里浓重的药味,让平乐昏沉的大脑有瞬间的清醒,她下意识想要睁眼,眼皮却仿若有千斤之重,怎么也睁不开。

    接着,便听到李肇的声音。

    “心头血制药,可不能浪费。父皇,儿臣幼时不肯喝药,母后便用银筷撬开儿臣的牙关,这样,便能一滴不剩地灌下去。”

    平乐大惊。

    李肇怎么来了?

    他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胡太医那个狗东西,真把薛六的心头血,混在药里了?

    不!可!以!

    谁敢灌她喝下去……

    平乐想到薛六那张脸,想到她饮下过混了春毒的酒,虽不知是不是与李肇苟且才解毒的,但她的血怎么能喝?

    平乐原本混沌的大脑更为清明了几分,奈何身上药效还未散尽,整个人软绵绵的,使不上一丝力气,连抬手睁眼都费劲。

    崇昭帝略作沉吟,叹气。

    “灌吧,公主病体要紧。”

    “父皇……不要……”

    “母妃……救我……”

    平乐公主在心里拼命呐喊,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微微颤动着嘴唇。

    为了瞒过太医院的其他太医,再想换来皇帝的怜惜,饶恕她的罪过,胡太医给平乐配的昏睡药很是霸道。

    此刻,平乐脑子虽有了清醒的意识,身子却不听使唤,更不能即刻恢复健康的状态……

    此时此刻,她有心无力,心里气恨得想杀人,却只能像一个布做的娃娃,任人摆布……

    银筷被塞进嘴里,平乐紧闭的牙关被强行撬开。

    李肇:“愣着干什么?快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