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劫 第4章 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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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他那玄乎的演算术，什闲君哪怕是酒后胡乱言语都能有让人信服的本事，毕竟谁能知道来日之事呢。
陆凌柯听了话，离开了伤心地，赶了三天的路到了最近的扬州，便寻了山洞躲进去闭关。
满心想着报仇的陆凌柯自然而然地把“有缘”与“协助报仇”连作一线，可不会武功又是怎么个缘分呢？
思来想去终究还是作罢选择相信他。
陆凌柯走原路寻找刚才那人，要问他名字，自然已找不到。于是她沿着东街四处走走看看，找不到就天黑之前出城，走了一会儿实在口干舌燥，便进去最近的一家茶馆想讨要些白水喝。
喝完离开之际，听见一声响亮的“小二”，声音有些熟悉，她循着方向看过去，那人已经在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是弈方柯。
本来就是如众人所言出来闲逛的弈方柯，打抱不平却讨了个没趣，还似是后知后觉地被人当成挡箭牌，有点郁郁，便没了继续闲逛的兴致，随便挑家茶馆，找了个靠里的位子招呼小二上茶。
他一边喝一边寻思方才的女子到底什么来头。明明眉眼间蕴着似有若无的戾气，却对付不了一个无赖？难道是不能暴露身份的江湖侠客？
这么想着，弈方柯心中渐渐升起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感，江湖侠客……真是神秘又刺激。想着想着，神情也眉飞色舞起来，他不经意地余光一瞥，馆子门口蹿进一个急急忙忙的身影。
竟是刚才那个姑娘！不知道她叫什么，喊句“姑娘”哪里知道他叫的何人。于是他灵机一动，大喊一声：“小二！”试图引起那姑娘的注意。
扬州城的伙计们都乐意应承弈二公子的吩咐，小二应声颠颠地跑过来。弈方柯还在打量着门口的陆凌柯，陆凌柯微微不自在，偏过头去，却也没有离开。
弈方柯猜她或许想找他，俯耳吩咐小二：“请门口那位姑娘前来，就说弈二公子请她喝茶。”不过是传句话，财大气粗的弈少爷直接打赏了小二一两银子，小二乐得合不拢嘴，忙揣起银子叫人去了。
小二麻利地传了话，陆凌柯清了清嗓子，脚不沾地地向着里面走去，仿佛走路毫不费力一般，轻盈地走到了弈方柯的桌前，坐在他对面摘下了包袱。
弈方柯的心狂跳。
这女子走路无声，而且不带风，静且轻，似乎若是在外行走，她能连地面都不触碰。他惊诧并有些微的恐惧，自认为听觉灵敏异常，尽管茶馆嘈杂，他还是可以听到细微声音，但她，除了动作入眼，声音丝毫没有落入他的耳，她落座时，连他周遭的气流都不曾被打乱。
可见，她轻功绝对了得。
似魂近妖。
陆凌柯毫不废话，先开口问道：“方才忘记问了，公子姓甚名谁？”
弈方柯松了口气，随即习以为常地微笑着摆起了谱：“在下名叫弈方柯，取博弈之弈，方圆中方，至于柯，取草木意的字。”
“那么，公子可会武功？”
“姑娘瞧也知道，我只是个富贵人家的少爷。”
陆凌柯傻了眼，没想到竟顺利到……问的第一个名字便能如愿。
她定定地看着他。他绾起的发髻自然又整齐，披散着的发飘逸又温顺，略微细长的眼睛有神而清澈，鼻子直挺，嘴唇薄，色浅，据说这样的人大多情义淡薄。是个赏心悦目的容貌，可脸色又微微透着病态的蜡黄，一副受不了苦的纨绔子弟的模样，难道有缘人就是他吗？
陆凌柯暗自腹诽，这样的有缘人，怕是会累赘死她。
六年的时间已经让陆大小姐忘了，她曾也是非锦衣玉食养不舒服的闺阁千金。
弈方柯瞧她愣愣地打量自己，便也来者不拒地也打量起她。
他看着她，发带束起的发同其他的发融在一起，白色的发带是乌黑秀发上唯一的点缀，实在是朴素干净得甚了，斜斜的刘海长长地垂着，发梢微微蜷曲，勾着她的下颌，眼睛略呈三角形，棕色的眸子似一汪静水，眼下发黑，肤色白皙得近乎冰雪，是个清秀却冷淡的模样。
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是隐约觉得，她可能有求于他，那先开口的就不应该是他。弈方柯此人，察言观色本事一流，别人表情上的一点微小端倪都能让他捕捉到。
彼此对视半晌，陆凌柯轻叹口气：“很冒昧，有件事想请公子帮忙，不知能否相助？”
来了。
“要等姑娘说了我才能决定是否相助，不是吗？”弈方柯微笑回答。
“嗯……也对，”顿了一下，陆凌柯压低声音说：“协助我报仇。”
弈方柯笑容凝固，凭着不错的敛色功夫才没让眉头拧作一团。
这姑娘大概不知什么叫语不惊人死不休。
没想到还真让他碰上位江湖中人，还是位志在搏命的人物。
“为何找我？我们素不相识，在下今日不过是碰巧救了姑娘，而且恐怕……姑娘并不需要我救。难道因为只有我出手相帮？这等运气，我倒是可以去赌场一试运气。”弈方柯玩笑道。
陆凌柯只得以实相告：“因为你的名字末字和我相同，又不会武功。一位…算命的道人曾告诉我，这样的人与我有缘，能协助我报仇。”
世外高人什闲君在三言两语间沦落成了街边摆摊算卦的江湖骗子，“有缘人”也彻底成为报仇帮手。
“那么敢问，姑娘芳名是什么？”弈方柯才发现，与面前这位姑娘有关的事情都神秘得让他想一探究竟，不仅是她的目的，还有她这个人。
陆凌柯一愣，回答说：“陆凌柯。耳陆，凌霄，木柯。”
弈方柯嘴角上翘，绽开一个坏笑，微微轻佻地抬眼：“姑娘凭什么认为我会应允，就这样轻易说出你的目的？更何况…”
他故意顿了顿。弈方柯出身商贾世家，尽管不务正业，从来不问生意，但其实自有商人的精明在。
“虽然美其名曰是我救了你，但姑娘恐怕身手不凡，而我，”似是刻意炫耀一般，弈方柯伸展开两臂抖了抖，给陆凌柯看个仔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顶多会一点不入流的拳脚功夫。另外，单凭名字，这样的人其实很多。”
陆凌柯眼角抽了抽，无法正视这位举止乖张的大少爷。可他的话确实句句在理，她一时想不出如何回答，总不能老老实实地告知此人，江湖上有个能预知来日的老神棍，无人敢不信他的话，再牵扯出诸般过往……到时候自己的底尽数透露了出去，还不见得换来一句应允。
她难道要将别人的同情作为自己报仇的筹码吗？
绝不。
陆凌柯眯了眯眼，长舒出一口气。弈方柯敏锐地从她这个动作中看出了某种决绝，只听得她说：“大概是迷信吧。我孑然一身，无从依凭，有能争取的助力我自要尽力一试。遇到了相符的人，只能告以实情才能确定人家是否愿意帮忙，更何况有关生死的事，我不能骗人。只是没想到，弈公子是我问的第一个人，竟然就符合。说出去的话便是泼出去的水，我已经这么说了，究竟愿不愿意，凭公子而不是凭我。”
没套出什么来，弈方柯暗暗觉得她有些城府，可也无言以对，甚至有些恍惚。他们二人应是毫无交集的两路人，可机缘实在是太神奇的东西，一切巧合得近乎精心编造的故事。
流落江湖的女子，找上了他，不是看他家中富庶想蒙骗他的钱财，瞧上的却是他的名字与不会武功。这到底是何等高明骗术？
可他无论如何也看不出她是骗他，甚至不愿相信她是骗人。
哪家的骗子会用这样穷途末路的孤注一掷来骗人？是想吓人吧。
可若是真的，谁会愿意走这一步呢？他想，只是靠着迷信江湖道士的话，就能说出这样荒谬的请求，她是到了怎样走投无路的境地才能满世界找这样无助益的人……惯常怜香惜玉的弈二公子自然而然地涌起一股同情。
另外，他自己虽是个人人口中的浪荡子，其实只是因为不愿接手家中的生意，一心想着出去闯荡。家里自然是不同意的，那他只好游手好闲了。即便如此，他爹仍然严防死守地把他管在家里，囚在这座城，无论对广阔天地有多少的向往，都只是坐井观天而已。
半晌，弈方柯决定了什么似的，说：“姑娘可否给我几天时间考虑，毕竟此事对我来说太过凶险。”
“三日。三日后酉时我在城门口等你。先谢过公子。”陆凌柯的心噔噔地在胸腔里震，她勉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
“那，告辞。”弈方柯离去。
陆凌柯还呆坐在那里，脑子里一连串的疑问团团转：这是幸运吗？是真的吗？若他答应，这样的人当真能帮到她吗……
她想起了什闲君，鼻子微酸，这是她听过的最不可靠的话了，却偏偏出自什闲之口。 或许如弈方柯所说，茫茫人海中有许多与她名字末字相同的人，不会武功者更是不在少数，是不是应该多找到几个细细挑选？是不是“不会武功”这一条压根就是什闲君杜撰出来骗她的……
可她永不能知道答案。
陆凌柯听了话，离开了伤心地，赶了三天的路到了最近的扬州，便寻了山洞躲进去闭关。
满心想着报仇的陆凌柯自然而然地把“有缘”与“协助报仇”连作一线，可不会武功又是怎么个缘分呢？
思来想去终究还是作罢选择相信他。
陆凌柯走原路寻找刚才那人，要问他名字，自然已找不到。于是她沿着东街四处走走看看，找不到就天黑之前出城，走了一会儿实在口干舌燥，便进去最近的一家茶馆想讨要些白水喝。
喝完离开之际，听见一声响亮的“小二”，声音有些熟悉，她循着方向看过去，那人已经在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是弈方柯。
本来就是如众人所言出来闲逛的弈方柯，打抱不平却讨了个没趣，还似是后知后觉地被人当成挡箭牌，有点郁郁，便没了继续闲逛的兴致，随便挑家茶馆，找了个靠里的位子招呼小二上茶。
他一边喝一边寻思方才的女子到底什么来头。明明眉眼间蕴着似有若无的戾气，却对付不了一个无赖？难道是不能暴露身份的江湖侠客？
这么想着，弈方柯心中渐渐升起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感，江湖侠客……真是神秘又刺激。想着想着，神情也眉飞色舞起来，他不经意地余光一瞥，馆子门口蹿进一个急急忙忙的身影。
竟是刚才那个姑娘！不知道她叫什么，喊句“姑娘”哪里知道他叫的何人。于是他灵机一动，大喊一声：“小二！”试图引起那姑娘的注意。
扬州城的伙计们都乐意应承弈二公子的吩咐，小二应声颠颠地跑过来。弈方柯还在打量着门口的陆凌柯，陆凌柯微微不自在，偏过头去，却也没有离开。
弈方柯猜她或许想找他，俯耳吩咐小二：“请门口那位姑娘前来，就说弈二公子请她喝茶。”不过是传句话，财大气粗的弈少爷直接打赏了小二一两银子，小二乐得合不拢嘴，忙揣起银子叫人去了。
小二麻利地传了话，陆凌柯清了清嗓子，脚不沾地地向着里面走去，仿佛走路毫不费力一般，轻盈地走到了弈方柯的桌前，坐在他对面摘下了包袱。
弈方柯的心狂跳。
这女子走路无声，而且不带风，静且轻，似乎若是在外行走，她能连地面都不触碰。他惊诧并有些微的恐惧，自认为听觉灵敏异常，尽管茶馆嘈杂，他还是可以听到细微声音，但她，除了动作入眼，声音丝毫没有落入他的耳，她落座时，连他周遭的气流都不曾被打乱。
可见，她轻功绝对了得。
似魂近妖。
陆凌柯毫不废话，先开口问道：“方才忘记问了，公子姓甚名谁？”
弈方柯松了口气，随即习以为常地微笑着摆起了谱：“在下名叫弈方柯，取博弈之弈，方圆中方，至于柯，取草木意的字。”
“那么，公子可会武功？”
“姑娘瞧也知道，我只是个富贵人家的少爷。”
陆凌柯傻了眼，没想到竟顺利到……问的第一个名字便能如愿。
她定定地看着他。他绾起的发髻自然又整齐，披散着的发飘逸又温顺，略微细长的眼睛有神而清澈，鼻子直挺，嘴唇薄，色浅，据说这样的人大多情义淡薄。是个赏心悦目的容貌，可脸色又微微透着病态的蜡黄，一副受不了苦的纨绔子弟的模样，难道有缘人就是他吗？
陆凌柯暗自腹诽，这样的有缘人，怕是会累赘死她。
六年的时间已经让陆大小姐忘了，她曾也是非锦衣玉食养不舒服的闺阁千金。
弈方柯瞧她愣愣地打量自己，便也来者不拒地也打量起她。
他看着她，发带束起的发同其他的发融在一起，白色的发带是乌黑秀发上唯一的点缀，实在是朴素干净得甚了，斜斜的刘海长长地垂着，发梢微微蜷曲，勾着她的下颌，眼睛略呈三角形，棕色的眸子似一汪静水，眼下发黑，肤色白皙得近乎冰雪，是个清秀却冷淡的模样。
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是隐约觉得，她可能有求于他，那先开口的就不应该是他。弈方柯此人，察言观色本事一流，别人表情上的一点微小端倪都能让他捕捉到。
彼此对视半晌，陆凌柯轻叹口气：“很冒昧，有件事想请公子帮忙，不知能否相助？”
来了。
“要等姑娘说了我才能决定是否相助，不是吗？”弈方柯微笑回答。
“嗯……也对，”顿了一下，陆凌柯压低声音说：“协助我报仇。”
弈方柯笑容凝固，凭着不错的敛色功夫才没让眉头拧作一团。
这姑娘大概不知什么叫语不惊人死不休。
没想到还真让他碰上位江湖中人，还是位志在搏命的人物。
“为何找我？我们素不相识，在下今日不过是碰巧救了姑娘，而且恐怕……姑娘并不需要我救。难道因为只有我出手相帮？这等运气，我倒是可以去赌场一试运气。”弈方柯玩笑道。
陆凌柯只得以实相告：“因为你的名字末字和我相同，又不会武功。一位…算命的道人曾告诉我，这样的人与我有缘，能协助我报仇。”
世外高人什闲君在三言两语间沦落成了街边摆摊算卦的江湖骗子，“有缘人”也彻底成为报仇帮手。
“那么敢问，姑娘芳名是什么？”弈方柯才发现，与面前这位姑娘有关的事情都神秘得让他想一探究竟，不仅是她的目的，还有她这个人。
陆凌柯一愣，回答说：“陆凌柯。耳陆，凌霄，木柯。”
弈方柯嘴角上翘，绽开一个坏笑，微微轻佻地抬眼：“姑娘凭什么认为我会应允，就这样轻易说出你的目的？更何况…”
他故意顿了顿。弈方柯出身商贾世家，尽管不务正业，从来不问生意，但其实自有商人的精明在。
“虽然美其名曰是我救了你，但姑娘恐怕身手不凡，而我，”似是刻意炫耀一般，弈方柯伸展开两臂抖了抖，给陆凌柯看个仔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顶多会一点不入流的拳脚功夫。另外，单凭名字，这样的人其实很多。”
陆凌柯眼角抽了抽，无法正视这位举止乖张的大少爷。可他的话确实句句在理，她一时想不出如何回答，总不能老老实实地告知此人，江湖上有个能预知来日的老神棍，无人敢不信他的话，再牵扯出诸般过往……到时候自己的底尽数透露了出去，还不见得换来一句应允。
她难道要将别人的同情作为自己报仇的筹码吗？
绝不。
陆凌柯眯了眯眼，长舒出一口气。弈方柯敏锐地从她这个动作中看出了某种决绝，只听得她说：“大概是迷信吧。我孑然一身，无从依凭，有能争取的助力我自要尽力一试。遇到了相符的人，只能告以实情才能确定人家是否愿意帮忙，更何况有关生死的事，我不能骗人。只是没想到，弈公子是我问的第一个人，竟然就符合。说出去的话便是泼出去的水，我已经这么说了，究竟愿不愿意，凭公子而不是凭我。”
没套出什么来，弈方柯暗暗觉得她有些城府，可也无言以对，甚至有些恍惚。他们二人应是毫无交集的两路人，可机缘实在是太神奇的东西，一切巧合得近乎精心编造的故事。
流落江湖的女子，找上了他，不是看他家中富庶想蒙骗他的钱财，瞧上的却是他的名字与不会武功。这到底是何等高明骗术？
可他无论如何也看不出她是骗他，甚至不愿相信她是骗人。
哪家的骗子会用这样穷途末路的孤注一掷来骗人？是想吓人吧。
可若是真的，谁会愿意走这一步呢？他想，只是靠着迷信江湖道士的话，就能说出这样荒谬的请求，她是到了怎样走投无路的境地才能满世界找这样无助益的人……惯常怜香惜玉的弈二公子自然而然地涌起一股同情。
另外，他自己虽是个人人口中的浪荡子，其实只是因为不愿接手家中的生意，一心想着出去闯荡。家里自然是不同意的，那他只好游手好闲了。即便如此，他爹仍然严防死守地把他管在家里，囚在这座城，无论对广阔天地有多少的向往，都只是坐井观天而已。
半晌，弈方柯决定了什么似的，说：“姑娘可否给我几天时间考虑，毕竟此事对我来说太过凶险。”
“三日。三日后酉时我在城门口等你。先谢过公子。”陆凌柯的心噔噔地在胸腔里震，她勉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
“那，告辞。”弈方柯离去。
陆凌柯还呆坐在那里，脑子里一连串的疑问团团转：这是幸运吗？是真的吗？若他答应，这样的人当真能帮到她吗……
她想起了什闲君，鼻子微酸，这是她听过的最不可靠的话了，却偏偏出自什闲之口。 或许如弈方柯所说，茫茫人海中有许多与她名字末字相同的人，不会武功者更是不在少数，是不是应该多找到几个细细挑选？是不是“不会武功”这一条压根就是什闲君杜撰出来骗她的……
可她永不能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