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劫 第85章 暗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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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没觉着启程这么愉快，弈方柯起了个大早，腻腻歪歪地嘻嘻笑着抱过陆凌柯，挨了起床气极重的陆大小姐一顿捶。他一边背起自己满满当当的包袱，一边躲着跳出了门。
寒蝉寺的东院墙外有棵粗槐，绿荫如盖，此时正是五月，槐花开了一树，雪似的点缀着，晨光初升，烁着莹润的光泽。
是个看哪都顺眼的晴日。
睡在屋顶，横着竖着都能硌得人腰酸背痛，沅枫自认为生着一身钢筋铁骨，怕自己摔不折腿，从房顶上骨碌到了地面，好歹先摔醒再说。
她一想到待会要坏了弈大少爷的兴致就头疼，要不是乔落铄在千钧一发救了陆凌柯，当真保住了她经脉，她还不能下决心。
沅枫将额头拍得脆响，先赔上张笑脸，要前去同弈方柯好言商量，乔落铄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突然开声：“我去说。”
她愣了一瞬，而后扶额摇摇头。
这个人哪。
陆凌柯耷着脸迈出佛堂的门槛，揉揉眼睛，三魂还没归位，乔落铄戳在她面前挡住了太阳。她的个头将将到他肩膀，睡眼迷蒙的恍惚间她以为看见了自己的哥哥。
陆啸大她六岁，身材高大健硕，在一众瘦猴子师弟中间格外出众，每逢武林盛会，总会有人笑说他像是练掌法的方家人。听说那方琦城虽从未对此有过微词，但有心人能看出，他待陆啸，比之惯常的不苟言笑与稳重妥当，要更疏离一些。
可陆凌柯未曾听闻自己的哥哥有气势被人压过一头的时候。
他不同于父亲的宽厚与出尘，他是屹立在俗世边界的一堵永远伟岸的墙，守住门派，令亲人生活得安逸，带领着门派众人义无反顾地入世。
晨曦犹弱，乔落铄的身躯挡住了那才挪动一点脚步的微芒，他的脸背着光，容貌在晦暗中稍隐没了凌厉，不再那么分明。
陆凌柯不知何时被泪水模糊了双眼，她已然醒来，却看不清眼前是谁。她仰着头，向前迈了一小步，抬手想抓住他的衣角。乔落铄皱眉注视着她的神情，那一刹以为她走火入魔，但他确实不喜人近身，还是向后退却半步，有些窘迫地说：“去往洞庭的这些日子，我为你调养内伤……修养生息忌讳急功近利，日后不要莽撞。”
弈方柯的眼睛一刻不离陆凌柯，他渐渐攥起了拳头。
他再次神经紧张地感觉，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
陆凌柯的手悬在了半空，她终于清醒，连忙低下头，让将落不落的泪珠子摔在地上，她掩饰着踩住了那两点破碎的圆迹，揉了把眼睛，慌慌张张地福身，竟行了个女子礼，“多谢乔大哥。”
沅枫没太睡好，脑子迷糊，闻言也不禁觉得反常。
弈方柯不知是识时务还是如何，没多询问，拽过陆凌柯的手腕，抓得紧紧的，问：“从现在开始吗？”
乔落铄瞧了眼他攥得死紧的手，眉目间透出股傲慢，“进去，你在旁边。”
沅枫适时插话：“方柯我们一同在旁照顾着，午间再赶路。”
头一回贯通经脉，乔落铄自己心里也打鼓，陆凌柯现在的内腑再经不起一点冲击，他必须缓之又缓，可他也得撑住自己的精神。
再者，最初打通经脉非常关键，奠定日后的基础。以后“风涯”接了手，会顺利许多。
陆凌柯仓皇收敛这突如其来打的她措手不及的脆弱，鬼使神差地全然信任了乔落铄。
既然沅枫没阻拦，想必她也信得过。
日头渐高渐盛，照进了佛堂里，收拾得整洁的大堂依稀呈现出了从前辉煌的影子。
约莫一个半时辰的工夫，乔落铄收力回体，擦了把额上的薄汗，肩背衣衫却已经塌了。他用手背撑着陆凌柯的肩胛骨，微转头说：“让她躺一会。”
弈方柯伸过一条胳膊，似是无意地横在他的手上，乔落铄明显感到他有下压的力，掀起眼皮又眯了眯眼，随即撤了手。
沅枫头又大了，干笑两声说：“啊路还远着，我出去买些吃的。”她趁其不备，戳了乔落铄一下，率先奔下了台阶。
不一会儿乔落铄出了大门，沅枫果然在等他。他脊背始终绷得很直，面不改色地走到她左侧退后半步的位置，听她念叨。
“瞧瞧，为了调和你俩的关系，我现在不得不与你为伍。”
“用不着，哪天我忍无可忍了就揍他一顿。”
“你敢！”沅枫无法忍受地先行撞了他一下，耐着性子劝解，“你不懂，方柯一心系在凌柯身上，有时连我的醋都吃，他极其珍视她。”
乔落铄略昂起头，“这就叫珍视？我要是把人放在心上，谁都别想碰着她。光心疼姑娘受伤就够了？他都不掂量自己有没有保护她的本事。”
“乔落铄。”沅枫伸手拦在他身前，她抹去了声音里的笑意，严肃道：“这话你绝不能冲他说。”
此话若是说了，不仅心思愈发深沉的弈方柯会敏感，他们二人也会彻底失去缓和的余地。
乔落铄是个倔的，干脆不搭理她了。
为着陆凌柯疗伤，沅枫不敢把人得罪狠了，故作没正形地调侃道：“我还没见过凌柯那样失态，可见郎中样貌真是极好，处处欠桃花债。”
乔落铄的步子顿时跨得更大，转眼就将沅枫落后十几步。
“好好好，大好人……为何要送我们一程？”沅枫只得疾步追上去，问出了她真正想问的。
他扬着头，眼珠向右晃了一下，很快流转回去。
“过往坏事做得太多，多做点好事积德，以免不得好死。”
沅枫听他明目张胆地扯谎，到底没拆穿。
她懂事得很，达不到棒槌的地步。
洞庭，对乔落铄来说，本是个不该去的地方。
弈方柯倚在门框，双目无神地望着天空，他自负聪慧，又了解陆凌柯，她会为何事伤怀，不言而喻。
乔落铄合了她失去的某位亲人的音貌。
他是给她疗伤的极大助益，如今突然在她心中留下一笔。他们同为江湖客，照乔落铄那行事，志同道合，日后轻而易举地就能积累成。
那她身边还有他的位置吗？
弈方柯忽然发现，他能分忧，却无法感同身受。
举家惨死早就是她应当面对的既定现实，为何她总要沉溺其中，还妄图寻找一些可以填补空缺的身影？
报仇是向前看，可她一再念念不忘，拖着一叠过去的喜乐，整个人作为她家族的附庸，永远拴着铁链，永不自由。
因为这，他总觉得她对他的感情十分含混，从而也时常不安。
弈儒海早先便警醒过他，但他盲目自信地认定，弈方柯才是陆凌柯的将来。
他不敢再想，后脊蹿上了一股凉意，他何时变得如此狭隘凉薄？
事情若非要究个明白，嫌隙就不可避了。
躲了罢。
寒蝉寺的东院墙外有棵粗槐，绿荫如盖，此时正是五月，槐花开了一树，雪似的点缀着，晨光初升，烁着莹润的光泽。
是个看哪都顺眼的晴日。
睡在屋顶，横着竖着都能硌得人腰酸背痛，沅枫自认为生着一身钢筋铁骨，怕自己摔不折腿，从房顶上骨碌到了地面，好歹先摔醒再说。
她一想到待会要坏了弈大少爷的兴致就头疼，要不是乔落铄在千钧一发救了陆凌柯，当真保住了她经脉，她还不能下决心。
沅枫将额头拍得脆响，先赔上张笑脸，要前去同弈方柯好言商量，乔落铄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突然开声：“我去说。”
她愣了一瞬，而后扶额摇摇头。
这个人哪。
陆凌柯耷着脸迈出佛堂的门槛，揉揉眼睛，三魂还没归位，乔落铄戳在她面前挡住了太阳。她的个头将将到他肩膀，睡眼迷蒙的恍惚间她以为看见了自己的哥哥。
陆啸大她六岁，身材高大健硕，在一众瘦猴子师弟中间格外出众，每逢武林盛会，总会有人笑说他像是练掌法的方家人。听说那方琦城虽从未对此有过微词，但有心人能看出，他待陆啸，比之惯常的不苟言笑与稳重妥当，要更疏离一些。
可陆凌柯未曾听闻自己的哥哥有气势被人压过一头的时候。
他不同于父亲的宽厚与出尘，他是屹立在俗世边界的一堵永远伟岸的墙，守住门派，令亲人生活得安逸，带领着门派众人义无反顾地入世。
晨曦犹弱，乔落铄的身躯挡住了那才挪动一点脚步的微芒，他的脸背着光，容貌在晦暗中稍隐没了凌厉，不再那么分明。
陆凌柯不知何时被泪水模糊了双眼，她已然醒来，却看不清眼前是谁。她仰着头，向前迈了一小步，抬手想抓住他的衣角。乔落铄皱眉注视着她的神情，那一刹以为她走火入魔，但他确实不喜人近身，还是向后退却半步，有些窘迫地说：“去往洞庭的这些日子，我为你调养内伤……修养生息忌讳急功近利，日后不要莽撞。”
弈方柯的眼睛一刻不离陆凌柯，他渐渐攥起了拳头。
他再次神经紧张地感觉，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
陆凌柯的手悬在了半空，她终于清醒，连忙低下头，让将落不落的泪珠子摔在地上，她掩饰着踩住了那两点破碎的圆迹，揉了把眼睛，慌慌张张地福身，竟行了个女子礼，“多谢乔大哥。”
沅枫没太睡好，脑子迷糊，闻言也不禁觉得反常。
弈方柯不知是识时务还是如何，没多询问，拽过陆凌柯的手腕，抓得紧紧的，问：“从现在开始吗？”
乔落铄瞧了眼他攥得死紧的手，眉目间透出股傲慢，“进去，你在旁边。”
沅枫适时插话：“方柯我们一同在旁照顾着，午间再赶路。”
头一回贯通经脉，乔落铄自己心里也打鼓，陆凌柯现在的内腑再经不起一点冲击，他必须缓之又缓，可他也得撑住自己的精神。
再者，最初打通经脉非常关键，奠定日后的基础。以后“风涯”接了手，会顺利许多。
陆凌柯仓皇收敛这突如其来打的她措手不及的脆弱，鬼使神差地全然信任了乔落铄。
既然沅枫没阻拦，想必她也信得过。
日头渐高渐盛，照进了佛堂里，收拾得整洁的大堂依稀呈现出了从前辉煌的影子。
约莫一个半时辰的工夫，乔落铄收力回体，擦了把额上的薄汗，肩背衣衫却已经塌了。他用手背撑着陆凌柯的肩胛骨，微转头说：“让她躺一会。”
弈方柯伸过一条胳膊，似是无意地横在他的手上，乔落铄明显感到他有下压的力，掀起眼皮又眯了眯眼，随即撤了手。
沅枫头又大了，干笑两声说：“啊路还远着，我出去买些吃的。”她趁其不备，戳了乔落铄一下，率先奔下了台阶。
不一会儿乔落铄出了大门，沅枫果然在等他。他脊背始终绷得很直，面不改色地走到她左侧退后半步的位置，听她念叨。
“瞧瞧，为了调和你俩的关系，我现在不得不与你为伍。”
“用不着，哪天我忍无可忍了就揍他一顿。”
“你敢！”沅枫无法忍受地先行撞了他一下，耐着性子劝解，“你不懂，方柯一心系在凌柯身上，有时连我的醋都吃，他极其珍视她。”
乔落铄略昂起头，“这就叫珍视？我要是把人放在心上，谁都别想碰着她。光心疼姑娘受伤就够了？他都不掂量自己有没有保护她的本事。”
“乔落铄。”沅枫伸手拦在他身前，她抹去了声音里的笑意，严肃道：“这话你绝不能冲他说。”
此话若是说了，不仅心思愈发深沉的弈方柯会敏感，他们二人也会彻底失去缓和的余地。
乔落铄是个倔的，干脆不搭理她了。
为着陆凌柯疗伤，沅枫不敢把人得罪狠了，故作没正形地调侃道：“我还没见过凌柯那样失态，可见郎中样貌真是极好，处处欠桃花债。”
乔落铄的步子顿时跨得更大，转眼就将沅枫落后十几步。
“好好好，大好人……为何要送我们一程？”沅枫只得疾步追上去，问出了她真正想问的。
他扬着头，眼珠向右晃了一下，很快流转回去。
“过往坏事做得太多，多做点好事积德，以免不得好死。”
沅枫听他明目张胆地扯谎，到底没拆穿。
她懂事得很，达不到棒槌的地步。
洞庭，对乔落铄来说，本是个不该去的地方。
弈方柯倚在门框，双目无神地望着天空，他自负聪慧，又了解陆凌柯，她会为何事伤怀，不言而喻。
乔落铄合了她失去的某位亲人的音貌。
他是给她疗伤的极大助益，如今突然在她心中留下一笔。他们同为江湖客，照乔落铄那行事，志同道合，日后轻而易举地就能积累成。
那她身边还有他的位置吗？
弈方柯忽然发现，他能分忧，却无法感同身受。
举家惨死早就是她应当面对的既定现实，为何她总要沉溺其中，还妄图寻找一些可以填补空缺的身影？
报仇是向前看，可她一再念念不忘，拖着一叠过去的喜乐，整个人作为她家族的附庸，永远拴着铁链，永不自由。
因为这，他总觉得她对他的感情十分含混，从而也时常不安。
弈儒海早先便警醒过他，但他盲目自信地认定，弈方柯才是陆凌柯的将来。
他不敢再想，后脊蹿上了一股凉意，他何时变得如此狭隘凉薄？
事情若非要究个明白，嫌隙就不可避了。
躲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