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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守琴河 第10章 清梦星河(二)

    “难道我的枪就是给你叉鱼的吗?”

    “不然呢?这里也就你的枪趁手了。要不然你让我用伞来捞?”

    灵均走到甲板上,才发现浓雾中的银光闪烁,只是隐雷和小婵在吵架。小婵偷拿了隐雷的弑神枪,想从海里叉鱼,被隐雷发现了。

    此时大雾弥漫,连海面都看不太清。就算有个真鱼叉,也不大可能叉到鱼。也不知这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有什么意义?可能真是饿急了。

    船尾摇摇摆摆走过来余郎,雾中没看清他用了怎样一手,忽然就把长枪从小婵手里夺过来,上下打量着:“好枪,拿来叉鱼是可惜了。”

    又轻轻把枪抛给隐雷,隐雷愣了愣神,竟然没接到,长枪啪嗒一声跌在地上。

    “大概只有御灵出马,能把鱼从海里叫出来了。”余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死了灵均。

    灵均心说这花面水手什么时候知道我有御灵之血的?但张了张嘴,“我不是御灵”居然没有说出来,说的却是“我没试过”。

    听到动静,星守带着小晏也出来了,说:“公子,你要不然试一试,召唤术原是御灵的基本功,不难学会。就算初学者不太行,大的灵兽招不来,海中普通的小鱼小虾恐怕没问题。”

    灵均呆呆地问:“你们意思是,让我把鱼从来海里骗出来,杀了他们吃肉?”

    “差不多吧。”星守略尴尬。

    “爹爹,我们都等着吃鱼呢!”小晏嚷嚷着。

    “但我确实不会。”灵均说。

    “不会也不要紧。我在星天监的藏书里读到过召唤秘笈,可以给你讲讲。”星守说着,又扫了一眼周围,从余郎、隐雷到小婵,全都虎视眈眈盯着这边,灵均想打退堂鼓,怕是绝无可能。“你就现学现用吧,解决了今天的晚饭再说。”

    很多年后灵均回想起船上这一幕,都觉得不堪回首。御灵可以召唤天地间的生灵,是因为他们天生与自然亲近,很容易得到动物们的信任。然而他第一次学习召唤术,却是将海中的生灵变成自己腹中的口粮。

    星守现场教秘术,他很快演练了一遍。隔着濛濛雾气,可以看见海水似乎在盘旋、凝聚,海浪卷涌,三只人高的海豚齐刷刷破浪而出,在空中划出三道弧光,像利刃割开了浓厚的海雾。

    “这就是我召来的灵兽吗?”灵均问。

    星守点点头。

    “难道要杀死海豚?”

    三只海豚围着大船起舞,一时潜入雾中,一时破浪而出,看起来颇为欢快,带起的海水溅了众人一身湿。海中大群的飞鱼被海豚惊扰,跟着飞出海面,海面腾起一片银雾。

    飞鱼的腹鳍如银翅,能飞行却飞不远,不一会儿,就纷纷坠落,噼噼啪啪砸到甲板上。小晏顾不得一脸的海水,欢叫着扑上去抓鱼。

    灵均松了一口气。

    “行了行了。”星守拍拍灵均,“这么多飞鱼,够吃一天的了。”

    灵均亲自下厨,将飞鱼去鳍去鳞,剔掉大骨,鱼肉用郁金酒浸过,做成一大盆鱼羹。小晏赖在厨下不肯走,灵均翻出碗筷,先给他盛了一小碗。

    灵均做饭时,星守在船上查看了一通,蜃楼号装的是螺旋橹,看上去早就断掉了,也不大可能修得好。所以唯一的动力就是帆。好在三面船帆倒还能正常使用。这个季节,照理说南海上是刮的东风,运气好的话会漂到西净土。但连星辰都消失了的地方,风向也未必遵循常理。

    星守和灵均商量,请船上的客人们都到三层用饭,大家讨论下一步怎么办。众人鱼贯着上了楼,挨着圆桌坐下。唯有谢小姐脸色仍旧不好,取了食物就回去了。

    星守从底舱上来,顺便带了一壶酒。灵均分好了鱼羹,大家随便谦让了一下就开饭了。

    “这郁金酒我以前喝过,闻着味儿就像。”隐雷幽幽道,“味道是怪了一点,据说是上古秘方,还有个特别的名字,叫西风入梦。”

    “你怎么不早说啊?”灵均说,“开始大家都怕有问题,还让那个女孩子尝了一口。”

    “这怎么了?就算是好酒,放了这么多年,终归是不放心吧?”隐雷说。

    醍醐僧坐在一旁闭目养神,面前的鱼羹一动未动。灵均斟了一盏春风酿,嘱咐小晏捧给醍醐僧,醍醐僧遂笑道:“贫僧不能饮。”

    “醍醐师父,这船上没有淡水,”灵均劝道,“略微用些水酒也不妨事的。”

    醍醐解释说:“贫僧修习瑜伽,十日之内不食不饮,也还支持得住。”

    十天之内他们也未必能回到陆地上去。星守只好说:“我知道些蒸海水的法子,只是需要一片海带。一会儿我下水找找,趁着炉子里有火,弄点淡水出来。”

    “不必麻烦了,这船上薪柴也有限。”

    小晏也跟着喝了一点酒,戳着盘子里的鱼,迟迟不下筷。灵均催促着:“你不是喊饿吗?”

    “爹爹,我想吃糖葫芦了。”小晏低声说。

    “这船上真的没有山楂,”灵均苦笑着,“也没有糖。”

    小晏看了一眼醍醐。

    灵均明白了,醍醐僧身上挂着一串珊瑚念珠,珠子通体赤红莹润。小晏一路上跟醍醐僧黏得紧,灵均还以为他是觉得老和尚慈祥,原来是冲着糖葫芦。桌子并不大,醍醐僧也听见了这父子俩的对话,便朝小晏一笑,摘下一颗念珠,朝小晏晃了晃。小晏接到手里,竟然真的是一串亮晶晶的糖葫芦。

    小晏:“好甜!”

    “师父竟有这一手?”隐雷有点不满了,意思是早知你能变出吃的来,我们刚才何必一通乱忙。

    “无非是幻象罢了。”醍醐僧叹道,“填不得饥,疗不得渴,只能哄哄小孩子开心。”

    “我不是小孩子了。”小晏认真说,“我今年二十岁了,比爹爹还大呢!他才十七岁!”

    灵均连忙揉了揉小晏的脑袋:“又胡说!大师父给你糖葫芦,你谢过人家没有?”

    醍醐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余郎坐在远处,自顾自地喝酒,一边慢条斯理地剔着鱼刺,丝毫没有参与聊天的意思。隐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端着酒杯走了过去,比了一个敬酒的手势。余郎客气地一笑,和他碰了一下杯,却并不说话。

    隐雷遂寒暄道:“余兄是何方人氏?做了多少年水手了?”

    星守立刻看了一眼隐雷,眼神是想要阻止,毕竟这语气也太像盘查了。

    余郎却也没翻脸,面无表情地徐徐说道:“我家原本是南海边上的渔户,也算是个大族。后来渔村被妖兽袭击,族人全都死光了,就我自己活了下来,在海上讨生活,算来也是很多年了。”

    “难怪身手了得,”隐雷哈哈笑道,“余兄平时是用匕首的吗?”

    余郎手边搁着一柄匕首,非铜非铁,颇为奇特,看起来像是玛瑙磨成锋刃,并不算锋利,刀柄用牛皮绳随意缠裹了几圈。

    “这不是匕首,”余郎说,“就是个解绳器。”

    隐雷盯着他,微微眯缝了眼睛:“这是上好的金星黑曜,在天阙王城的珠宝铺子里,少说能卖出五千个元宝。余兄就拿这等宝物来当解绳器,莫非是真人不露相?”

    “是么?”余郎呵呵一声,“看来是我不识货了。等下了船,我就把它拿到天阙王城卖掉,要是卖不出五千个元宝,我还来问雷少。——这么说来,雷少去过天阙王城?”

    隐雷笑着说:“实不相瞒,在那里住过一阵子。中州第一风流富贵、自在安闲之地,谁不想去看看?”

    “自在安闲?”余郎冷笑着,“说得不错,中州遍地妖兽出没,民不聊生。唯有天阙王城清清静静的,连妖兽的脚印子都看不见一个。贵人们躲在王城里歌舞升平,早不知世间疾苦。”

    “不能这么说,天阙王城能够成为世间唯一的净土,”隐雷笑道,“这是吉祥天女庇佑的结果。”

    “上古之战之后,世间已无吉祥天女。”余郎说,“顶多只有天阙城里喷泉下的石像罢了。”

    隐雷笑道:“你既然知道喷泉下的石像,难道没听说过新皇后的事情吗?”

    听到“新皇后”几个字,灵均立刻转过头,想用眼神制止隐雷。

    隐雷看是看见了,却并不当回事,反而笑盈盈地继续说:“天阙城里,人人都说皇后是吉祥天女再世。灵犀泉下的吉祥天女像,就是她受封之前,皇帝请人打造的。天女的面容,据说和皇后一模一样。我无缘见过皇后。公子,你见过皇后吧,你觉得像不像呢?”

    灵均听隐雷提起天阙的皇宫,心里就一直在打鼓。他一直觉得自己的真实身份未曾暴露,顶多谢船主父女了解一些内情,醍醐僧和余郎应该不知道。他惊讶地看着隐雷。隐雷微微皱着眉头,暗中打量着那个水手余郎。

    可能雷少是想试探这个余郎?

    星守向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怕。灵均转念一想,也对,就算现在他身份暴露,又能如何呢?此地离中州已经非常远了。

    “是有一点像。”灵均干巴巴地说。

    他们三个人眉眼打架的时候,余郎只是冷着脸喝酒,完全没有表露出一点点好奇,自顾议论着新皇后:“像又如何?不过是皇帝自己发疯而已。吉祥天女为中州亿兆生灵而殒身,千年之下竟有人盗用她的英名。这中州是越来越混乱了。”

    灵均的脸色愈发难看。星守有些同情地看了看他,转头对余郎说:“不能这么说。是天阙城的百姓感念皇后降伏了妖女琉璃姬,带来了一方安宁,堪比千年前的吉祥天女,才有了这种说法。但皇后本人是天女的忠实信徒,她从未声称自己是吉祥天女转世,也严禁这种说法在天阙城中流传。天阙城的吉祥天女雕像有点像她,大概是工匠的一点私心吧。”

    “还不如说是皇帝老儿的一点私心。”隐雷笑着说。

    “星守,你帮忙看着下小晏,”灵均忽然说,“我出去一下。”

    “外面雾大,你出去做什么?”星守问。

    灵均没有回答,径自出门下楼,跑得比兔子还快。他也说不清,这是气恼隐雷当众议论他的家事,还是害怕再听下去会闹出乱子。等他稍微清醒些的时候,发现自己走到了厨房门口。灶上还剩着一些鱼羹,尚且温热,他盛了一碗捧出来。

    甲板上的雾气越发浓郁了,灵均捧着碗往前走,差点撞上谢蛮蛮。

    谢蛮蛮看起来是在甲板上散步,手里提着一盏灯,

    “我房间里有一张琴,看起来是上好的梧桐木做的。可惜琴弦都断了。我想找找这船上有没有可以用来做琴弦的东西。”

    “你自己一个人乱走,不害怕吗?”

    “小婵陪着我呢。”

    小婵的手段,他们也算见识过。能跟着小姐在海上闯荡,当然不是寻常侍女。

    “再说,我们上船也有大半天了?”蛮蛮幽幽地说,“要是真有鬼怪,早就出来了吧?”

    是真有鬼怪,只是你们没碰见而已,灵均心说。不过三楼的灯灵已经消失了,没必要再拿出来吓唬女孩子。“小姐找到琴弦没有?”

    “没有,”蛮蛮的神情有些懊恼,“没有丝线,大约龙筋也可以代替吧。”

    “没有丝线,龙筋就更没有啦。”小婵嚷嚷着。

    “只捡到这个。”蛮蛮举了举手里的灯笼,“不过不知道怎么用。”

    这是一只八角灯,玄铁支架蒙着泛黄的羊皮纸,上面似乎有图画,只是年深日久纸面破碎,已经看不清画的是什么了。

    “这是蟠螭灯。”灵均说,“点上蜡烛就有风,外面这层灯罩就会转起来。”

    “是吗?”蛮蛮看起来将信将疑。这个羊皮灯里面,并没有蜡烛,也没有任何看起来像烛台的结构。

    “大概已经坏了吧。”小婵说。

    蛮蛮点了点头,随手把灯插在了一扇门上。辞过灵均,主婢二人即飘然而去,一瞬就消失在浓雾里。

    灵均捧着碗,推开了柴房的门。

    那女孩儿缩在柴房一角,神情木然,看见灵均手里端着一只碗,眼神忽然点亮了。

    看来真是饿了,灵均连忙把碗递到她嘴边。海兔子手脚并用地凑过来,刚刚够到碗边,忽然又缩了回去。“不想吃。”她哑着嗓子哼哼。

    灵均有些尴尬:“船上只有鱼羹。”

    女孩子瞪着他,神情像是想骂人,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词儿来。忽然翻身坐,抄起身边一只碗,咕咚咕咚喝下去了。

    原来她在喝春风酿。她手腕上红一道紫一道,都是麻绳的勒痕。灵均其实也觉得,这女孩子身形瘦小,精神虚弱,根本没必要捆着。原来已经有人想在他前面了,甚至也知道女孩不吃鱼,拿了酒水给她。

    灵均紧张地等在一边,又担心她喝了酒又要抽风。但她并没有,喝完之后抹了抹嘴,居然说:“这酒放得太陈了,有点苦,拿点水来漱漱口。”

    “没有淡水。”灵均说,“我们晚上会蒸一点海水,蒸好了就给你拿来。”

    女孩扫了他一眼,神情仿佛是在看傻子:“淡水还需要蒸?”

    “海上不下雨,只能蒸海水啊。”灵均说。

    女孩摇摇晃晃站起来,趴在窗口向外张望,外面海雾深浓,她看起来也是吃了一惊。

    灵均见她不说话,就收了碗往外退。

    “哎,小孩儿,”女孩忽然回过头来,叫住了他,“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灵均。”一个看上去自己也才刚刚成年的女孩子,竟然管他叫小孩,灵均也来不及去想,先问:“你想起来自己叫什么了吗?”

    “没有。”女孩翻了个白眼。灵均觉得她的眼珠子仿佛更红了一些,在幽暗的柴房里发出烛火般的光亮。

    “那你家在哪里?总有认识的人吧?”灵均循循善诱。

    女孩瞪着他,眼神是放空,看样子确实是在努力回忆,脑子里翻江倒海,然而最终还是摇摇头:“说不定得再喝点酒,才想得起来。”

    灵均看了看空碗,觉得再给她喝酒有点冒险:“还是先睡吧。休息好了,就想起来了。”他摸了摸女孩的额头,这一回灵力没有被反弹回来。女孩眼皮耷拉着,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放下碗,倒退着离开柴房,忽然背后撞上了什么东西。

    “星先生!”

    焚香气息及时提醒了他,不然在这黑沉沉的古船上,骤然撞上一个人,还是挺吓人的。星守牵着小晏站在门口,显然刚才那一幕他都看见了。

    “小晏吵着要找你,我就带他出来了。”

    灵均俯身问小晏:“吃饱了吗?”

    小晏点点头,皱着鼻子说:“爹爹我有点怕。”

    “怕什么?”灵均问。

    “水手。”

    灵均和星守对视了一眼:“没事?”

    “没事,你出来之后,他们一直在喝酒。”星守解释着,“我看雷少一直想套余郎的话,查他的底细。不过这人当真滴水不漏。”

    “也不算滴水不漏吧。”灵均说,“他说他自己从小出生在渔村,一直在海上讨生活。可是天阙城里的石像长什么样子,他倒是清楚得很,就像亲眼见过一般。”

    星守笑了起来:“公子您终于长心眼了。”

    灵均叹了口气。

    “不过,也可能是他故意露出马脚。”星守说,?“雷少提起宛委皇后,您心里不痛快了?”

    “师父这个人……从前我以为自己很了解她,现在想起来,可能未必如此吧。”

    现任皇后原是一位女圣修,来自宛委山天机楼,因道行高深、医术神妙,被灵均的母亲延至宫中担任医官,人称宛委夫人。那时候灵均还小,出于好奇,跟着宛委夫人学过一阵子医术,他那点半通不通的治愈术,还是宛委夫人点拨的。

    这段师生相处的时光并不长久,很快琉璃妖姬作乱,灵均的母亲去世了,皇帝则性情大变,对儿子不理不睬。只有宛委夫人一直暗暗关照着灵均。灵均对她则一直以师父相称,即使夫人后来成为皇后,他也没有改口。

    这些事情,原本星守是知道的。灵均依赖师父,远胜于依赖他那个严苛得近乎疯癫的父亲。灵均所谓的不理解,大概是指这一次,他面临灭顶之灾,而师父却没有像以往那样成为他的保护伞。

    灵均生性淡泊纯良,并不埋怨师父。但是要说心里没有失望,那是不可能的。星守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读过近千年的史书,所见大抵如此。天命者虽然有卓著的能力,可以诛杀妖魔、救治疫病、召唤生灵甚至呼风唤雨,看上去似乎无所不能,但在人间的顶级权力面前,往往还是无能为力。何况宛委皇后一直过于善良。”

    灵均低下头,从自己颈间摸出一个小小的项坠。星守认得那是他的随身之物,据说是他的母亲留下的,灵均思念亡母的时候,会拿出来看一看。这一路翻船落水好几次,所幸并没有遗失。项坠看上去就是指甲盖儿大的一小片云母,白日里毫不起眼,只有在夜色中隐隐可见金粉流离。即便以星守的学识,也判断不出这是什么材质。

    可是,现在,金粉仿佛活了,如微弱的萤火在深浓的海雾中浮起,星星点点向船的深处飘去。“星守,”灵均骇然,“那是什么?”

    “什么?”星守茫然。星守什么也没看见。

    忽然,天空闪过一道霹雳。一只指爪狰狞的手骤然撕开天幕,刹那间天地通明,照得每个人脸上青白如鬼魅。

    小晏吓得哇的一声大叫。

    下一刻狂风大作,充斥于海上的弥天大雾凝结成水滴,水滴连缀成珠帘,大雨倾盆而下,海水升到了天上,噼噼啪啪砸在甲板上,犹如珠玉坠盘。

    星守站在大雨中,脸上浮出淡淡笑容:“真是及时雨,这下就有水喝了。”

    两人再顾不得回忆往昔,四处寻找水缸水桶,甲板上一字排开。雨水噼噼啪啪落在容器里,听上去格外悦耳,尝一尝竟然还是微甜的,招呼小晏来喝水,才发现小晏不见了。

    灵均急得跳脚,倒是星守出去巡视了一圈,一脸淡定地回来:“在醍醐僧房里找到了,他在缠着人家变戏法呢。”

    灵均看着他,意思是不把人带回来,你放心吗?

    “那也是个圣修。”星守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圣修也未必个个都是圣人,不过这一位醍醐,应该问题不大。再说小晏是个机灵鬼,他对危险比你还警觉。”

    外面雨声大作,风浪却不大,这场雨像是专门送水来的。有了淡水,人心就更加放松,仿佛可以听着雨暂时睡一场好觉——但两人谁都有一肚子心思。星守拉着灵均进了他们的房间,反手锁上门,又把灵均按在椅子上。

    “刚才我在船上又走了一圈,想清楚一些事,”星守容色肃穆,压低了声音,“正好趁小宴不在,有些事要跟你说说。”

    灵均也跟着严肃起来:“我也还想问你,之前你曾说过,你找不到星辰的位置了,这事情有点严重,要跟大家商量商量。但是吃饭的时候,你一句也没提?”

    星守点了点头:“我认真想了一下,觉得还是暂时不提为妙。——公子,你觉不觉得这条船很奇怪?”

    灵均当然觉得奇怪,但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怪在哪儿,又或者海上空船本来就挺奇怪的。星守自顾自说下去了:“我们已经不知道漂到南海什么位置上了,这条船是忽然出现的,谁也不知道它从哪个方向来。而且,船上刚刚好八个房间。”

    “八个又怎么了呢?”

    “你、我、小晏和雷少一共四个,醍醐僧、余郎、蛮蛮和小婵。要是不算那个突然出现的女孩子,刚刚好是八个活人,这空船简直像是专门为我们准备好的。”

    “也……也可能是巧合吧。”灵均说。

    星守没在说下去,又问:“那你有没有看出来,船上的人全都不简单?先前那场飓风,毫无征兆且来势猛烈,正常情况下没有凡人能活下来。实际上,金平胜号船上那些水手,基本上都溺死在海里了。我是星术,隐雷是影刹,我们的耐力都比凡人强很多,你呢,你至少也是半个御灵。醍醐僧是圣修。小婵,躲在谢蛮蛮身边不说话,其实也挺厉害的。”

    “她是什么?”

    “她肯定是个夜狩。看她的身手,修为颇高深。”星守说,“我见过最厉害的女夜狩,是雷少的师姐曼殊。从王城逃出来的时候,我们碰到过她。相貌很美的一个姑娘,你应该有印象。这个小婵,只怕与曼殊不相上下,不知为什么躲在一条船上给人做侍女。”

    灵均停了停:“那你觉得谢小姐呢?”

    “我看不出来。”星守说,“她倒不算出格,但是她能活下来,这事情本来就不简单。”

    “她父亲是凡人吧?”

    “谢船主是凡人没错儿。天命者常常是家族传承,不过也有例外,我有一个天分极高的师弟,就出生在普通人家。再说,谢船主也可能不是谢小姐的亲生父亲。谢小姐身上的灵气,不是凡人会具有的。”星守顿了顿,又说,“我出来找你的时候,在甲板上碰见谢小姐,我总觉得,她的眼神似乎是在躲闪什么。”

    “哦,我知道她为什么。”灵均遂将他在柴房里的见闻简单和星守说了。“她大概是偷偷给那个女孩子松绑去了,又怕被我们说。”

    星守点了点头:“她倒是好心人。”

    灵均点了点头,如果说这条船上有谁看着最像好人,大概也就是谢蛮蛮了。“那么……那个水手呢?”

    “余郎就更怪了。我敢肯定他也是天命者,”星守皱着眉头,“但是始终辨不出他的身份。如果说谢小姐的情况超出我认知之外的话,那么余郎这个人,他是在刻意掩饰。我观察他的时候,觉得他周身似有铜墙铁壁,看不穿。他可能就是我认识的某个天命者。”

    灵均背脊一寒:“他上船干什么?”

    “不知道,看不出。”星守说,“这条船上,单是余郎和小婵,就已经很奇怪了。谢金持一个普通海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手下?”

    “金平胜号是雷少找来的。”灵均说,“谢家父女是什么情况,他应该最了解。他和谢小姐也很熟。”

    星守抿了抿嘴唇:“如果能直接问雷少,我就不和你商量了。”

    “金平胜号是雷少找来的。”?灵均喃喃地说,一直以来,隐雷都是自作主张,十拿十稳。他俩也习惯了,跟着走不多问。然而这一次似乎无法再放心下去了。

    “公子,你问我为什么不和大家商量。”星守又说,“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星术,我能看出来的问题,别人一样能看出啊。”

    然而刚才的晚餐上,大家饮酒闲聊,气氛轻松,仿佛什么麻烦都没有。人人都在试探和猜疑。大概只有灵均没有完全意识到。

    “柴房里那个失忆的女孩子呢?”灵均说,“她也算是风暴的幸存者。”

    “她呢?我猜她大概是个龙女。龙息堡离这里虽然有点远,不过龙将们就喜欢到处乱跑,她可能是一路游玩到这里来,不巧撞上了风暴。”星守说,“不过,这么邋遢的龙女,我也是第一次见。”

    外面的雨声渐渐变小,窗纸白得发亮。小晏的声音从甲板上传来。灵均推门出去,发现浓雾已经散去了,明月在天,星斗灿烂,而空中依然还有蒙蒙细雨,有人站在船头,迎着月光翩翩起舞。那是他们谁也没见过的一种舞蹈,朴拙而又怪异,有种说不出的神圣感。舞者的双手举向明月,十指翻动如飞鸟,比出各种手势。月光下她的手臂苍白若枯骨,手腕上还带着累累伤痕。

    醍醐僧牵着小晏,在暗处静静观察,脸上神情变幻,似悲若喜。

    而星守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幕,只是盯着天空发愣。

    “星辰出来了。”灵均拽着星守的袖子,压低声音欢呼着,“果然雾散了之后,星辰就出来了!现在能找到方向了吧?”

    “是的,出来了。”星术师声音里有着深刻的恐惧,“可是我不认识他们。这些星辰全乱了。”

    他们终究不曾将星辰混乱的事告诉任何人。灵均抱着小宴回了房间,星守则决定独自去找隐雷谈一谈。

    出门时候,甲板上一片寂静,连灯都不见一盏。暴雨之后,船上所有的容器都蓄满了饮用水,大家痛饮了一通,心满意足,此时都已经睡下了。

    星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船尾一扇门悄悄开了一条缝,像是有风吹过,又像是有人在门口窥视。

    星守下意识地闪入隔壁一间屋里,隔着门缝观察。

    那人从甲板上掠过,轻盈得像一只豹子。他走近时,星守甚至感觉到了一丝刀锋般的冷意。

    黑夜深沉,星光明亮。那人轻轻掀开底舱的入口,下去了。星守心中翻过了无数种猜测,最后决定跟下去看看。

    星术提起法杖,忽然被脚底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是那盏蟠螭灯,青铜骨架蒙着八面泛黄的茧纸,有几面已经破损了。

    这是刚才蛮蛮捡到的那盏灯吗?看规制,是一模一样的东西。不过这盏灯中心,装蜡烛的地方并不是空的,有一颗鸡蛋大小的珠子,暗夜中徐徐发出幽光。

    被珠光一照,灯罩的茧纸上,逐渐显出淡淡的笔墨痕迹。星守仔细分辨着,这些墨痕看似凌乱,似乎又有某种格局,吸引人挪不开眼睛。

    多看了一会儿,眼前渐渐显出一副山水画卷,高山深谷,大雪滂沱,山中千年古刹露出兽角一般的屋脊。星守心想,这地方看起来为何如此熟悉呢?

    忽如一阵冷风袭来,似有冰屑打在脸上。星守放下灯,发现窗外明亮如白昼。入夜不过才一两个时辰吧,即使是满月升空,似乎也不应如此明亮。

    星守走到舷窗前,看见窗外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冰山。

    他一时反应不过来。是幻象吗?这里怎么会有冰山?他的法杖伸向冰壁,碰了碰铿锵有声。真的是冰山?

    虽然他已经辨不清方向,但这条船总该是在南海上。南海气候炎热,又临近红莲海火山群,按理是不可能有冰山出现的。

    不过据说凛冬谷的边界上,最近有一道冰川碎裂了。冰川是上个世界的孑遗,它们虽然有亿万年的寿命,也终不免在世界的尽头崩解为碎片。浮冰如果体量足够大,一直漂到南海都不会消解。也许是白昼那一阵飓风把它带来的。

    可是这冰山看起来,实在太眼熟,一道绝壁在他面前凛立,如镜子一样清晰地照出船的影子,照见他的身形,须发眉目纤毫毕现,脸上的情绪不差半分,一时竟分不出冰山里冰山外,到底哪一个是真正的星守。

    星守想起来了,这不是凛冬谷的冰川——这是幽寂山下的冰壁,是他和琴河两个人曾经并肩端详过的那个奇境。